毕业季，AI 几乎成了演讲者绕不开的话题。
英伟达 CEO 黄仁勋最近在卡内基梅隆大学毕业典礼上发表演讲，谈到 AI 时，台下响起阵阵欢呼声。但同样在毕业演讲上谈论 AI，有人收获欢呼，有人却迎来嘘声。
当地时间 5 月 8 日，房地产公司 Tavistock Development 高管 Gloria Caulfield，也站上佛罗里达中部大学艺术与人文学院的毕业典礼讲台。
此前，她已经用一段关于杰夫 · 贝索斯等企业家成就的演讲，把台下不少文科毕业生讲得兴致全无。随后，她把话题转向 AI，抛出一句在商业论坛上十分常见的判断：「AI 的崛起是下一次工业革命。」
回应她的，是全场刺耳的嘘声。
Caulfield 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应。她一时愣住，转向身旁的人低声问：「发生什么事了？」随后，她试图把局面拉回来：「好吧，我触动了你们的神经 …… 就在几年前，AI 还不是我们生活中需要考虑的因素。」
这句话刚说完，现场立刻爆发出掌声和欢呼。毕业生 Alexander Rose Tyson 事后对《纽约时报》记者回忆说：「没有任何人带头起哄，那是一种集体的、从心底涌出来的反应——这东西太烂了。」
几天后，类似一幕又发生在亚利桑那大学。
前 Google CEO Eric Schmidt 受邀在毕业典礼上致辞。当 Schmidt 告诉台下毕业生「你们将帮助塑造 AI」，并引用那句硅谷式格言——「当有人邀请你登上火箭时，不要问是哪个座位，直接上去就好」——嘘声迅速盖过他的声音。
身经百战的 Schmidt 罕见地卡壳了。他说：「我能听到你们的声音。你们这一代人有一种恐惧，担心未来已经被写好，机器正在逼近，工作正在蒸发，气候正在崩溃，而你们继承了一个并不是由你们制造的烂摊子。」随后，他承认，这些恐惧是「理性的」。
也正因为如此，这些嘘声不能只被理解成毕业季里的情绪宣泄。对于推动 AI 的企业来说，AI 是降本增效的财报数据；对于即将踏入社会的学生来说，AI 是直逼眼前的生存危机。
这种割裂感在于，岸上的人喊着拥抱浪潮，水里的人却只感到窒息。
不想再听 AI 成功学，这届毕业大学生发出嘘声
这些嘘声之所以来得这么快，是因为 AI 对年轻人的影响，早已不只是课堂里的工具，而是求职季里越来越具体的压力。
当地时间 5 月 20 日，Meta 的裁员邮件从新加坡凌晨 4 点开始陆续送达，随后扩展至英国、美国等地。最终，8000 名员工收到通知，约占公司总人数的 10%。
Meta 并非孤例。Cisco 最近宣布裁员 4000 人；Amazon 近几个月削减约 3 万个企业岗位；金融科技公司 Block 今年 2 月裁掉近一半员工。渣打银行则在周二公开宣布，计划用 AI 替换 7000 个「低价值人力资本」岗位。
在资本的资产负债表上，年轻人最需要的初级岗位，往往也是被估值最低、最容易被删除的那一栏。除此之外，甚至连最吃香的计算机科学（CS）专业也成了 AI 狙击的重灾区。
22 岁的 Audrey Hasson 本月从卡内基梅隆大学计算机科学学院毕业。她的父亲是一位漫画肖像艺术家。几个月前，他第一次认真问她：AI 会不会毁掉她的就业前景？Hasson 说：「现在大家普遍觉得，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应届生找工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。」
这种悲观并非空穴来风。CMU 的数据显示，在 2022 年科技大厂招聘高峰期，Meta、Google、Amazon 等五家巨头吸纳了该校计算机系约一半本科应届毕业生。到去年，这一比例已经跌破 32%。
与此同时，招聘该校毕业生的雇主总数从 2022 年的 267 家增加到 367 家。表面看，雇主数量变多了；现实却是，学生们不得不把目光转向非科技行业，寻找原本不在计划中的出路。
另一位 CMU 毕业生、20 岁的 Theo Urban 来自匹兹堡。他把申请实习的过程形容为一场低概率的数字游戏。他估计自己投出了数百份申请，「我没有去数，因为数了只会更绝望」。
最终，他凭借在学生编程社团 ScottyLabs 的领导经历获得了一些曝光，收到 4 份正式工作邀约，并接受了其中一个来自硅谷大厂的 offer。他表示，对如何通过简历筛选有了更清晰的判断，但这个系统本身是坏的。
https://www.gallup.com/analytics/651674/gen-z-research.aspx
在盖洛普与 Walton Family Foundation 联合发布的另一项调查中，Z 世代对 AI 感到兴奋的比例从去年的 36% 跌至 22%；感到愤怒的比例则从 22% 升至 31%；感到焦虑的人始终维持在四成以上。近一半年轻受访者认为，AI 在职场中带来的潜在风险已经远超收益。
如果说找工作难是钝刀子割肉，那么 AI 对人类仪式感的入侵，就是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。
在亚利桑那州的格兰岱尔社区学院，AI 读名系统在毕业典礼上频繁出错，漏读、误读学生姓名，现场家长和学生忍无可忍，集体发出倒彩。最终，校方不得不安排受影响学生重新走台，由真人重新读出他们的名字。
毕业典礼本该是一个人被社会正式「看见」和「承认」的时刻。但现在，为了所谓效率，学校连读出一个人名字的几秒钟都想交给机器。学生们看到的不是技术进步，而是机构的懒惰；是人被进一步流程化、外包化、成本化。
杀人还要诛心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。
被迫登上一艘没有座位的火箭
任何在我出生时世界上已经存在的东西，都是正常、普通的，只是世界运转方式中自然的一部分。
任何在我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发明出来的东西，是新鲜的、令人兴奋的、革命性的，我很可能还能靠它发展一份事业。
我三十五岁以后发明出来的东西，则是违背自然秩序，要遭天谴的。
上述科技三定律出自英国科幻作家道格拉斯 · 亚当斯。
年轻人并不是天生反技术。伦敦国王学院的追踪数据显示，学生群体恰恰是 AI 的重度用户。77% 的大学生每月至少使用几次 AI 工具，27% 几乎每天都在使用。
他们是 ChatGPT 诞生时最早的一批尝鲜者。如果从 2022 年底 ChatGPT 横空出世算起，2026 年的今天，刚好是第一批「ChatGPT 原生大学生」毕业的元年。
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用 Prompt 调教大模型，如何用 AI 润色简历、生成代码、模拟大厂的面试题。
但同一批人中，有 34% 深信 AI 消灭工作岗位的速度，快到足以在现实世界引发社会动荡。这个比例远高于普通公众的 22%。还有 30% 的学生表示，假如可以重来，他们会更换本科专业。
他们清醒地看着这些工具正在堵住自己的职业通道，却又不得不继续使用它们。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也显示了这种撕裂：约 64% 的 13 至 17 岁美国青少年使用过 AI 聊天机器人，但只有 24% 的受访者认为 AI 会对教育产生积极影响，认为 AI 能改善工作方式的比例更低，只有 23%。
因此，科技圈那套是否拥抱 AI 的话术，已经越来越经不起检验。
而对普通人来说，这从来就不是一道开放选择题。你不用 AI，今天就可能在学习、求职和工作中被甩开；你用了 AI，也只是为大模型提供更多训练材料，同时把自己被替代的时间往后推迟一点而已。
此外，AI 带来的效率红利，最终也只流向了企业，变成科技巨头市值的狂欢，转化为扎克伯格们的天文投入和更高回报预期。
普通员工的岗位消失了，留下的人还要在被追踪的日常操作中，继续为 AI 训练提供免费材料。比如前阵子就有报道称，Meta 正在对美国员工的电脑安装追踪软件，用于训练自家 AI 模型。
甚至连 Meta 的首席技术官 Andrew Bosworth 在面对员工拷问时，也无法再继续装聋作哑。他有些颓丧地承认：「有大量员工对自己的未来感到焦虑。事情就是很糟糕，我不打算粉饰它。」
真正让年轻人感到出离愤怒的，并不仅仅是失去一份起薪优厚的工作，或是错失一个时代风口。更荒诞的是，那些剥夺了他们机会的精英们，还要站在高高的讲台上，要求他们对 AI 带来的损失保持热情。
他们被要求熟练使用 AI，又被要求相信 AI 会给全人类带来更美好的明天。
他们被要求用 AI 提升个人效率，又眼睁睁看着这种效率变成了公司裁员的完美借口。
他们被要求登上这艘名为 AI 的火箭，却没人会明确告诉他们，火箭上到底有没有他们的位置。
所以，当毕业典礼上的演讲者再次把 AI 描述成下一次工业革命时，台下的年轻人没有鼓掌，而是发出了嘘声。这些嘘声里有起哄，有愤怒恐惧，也有一种被时代辜负之后才会有的清醒。
火箭当然可以继续轰鸣升空，向着万亿美元的市值狂飙，但年轻人绝不该是随用随弃的燃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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